第二章|霓虹之下的重逢
城市的夜總是亮著,連雪落也顯得含蓄。
那夜,台北街頭細雨綿綿,行人撐著傘匆匆而過。霓虹燈閃爍於大樓之間,水氣氤氳中彷彿蒙上一層霜。雪澄站在捷運市府站出口,眼前是林語芙精心策劃的攝影展開幕酒會。
她深吸一口氣,拉了拉風衣領口,推門而入。
展場內人聲鼎沸,香檳與燈光交錯。言川站在展覽主視覺前,與策展人寒暄應酬。
他神情專注,口中談論著「山靈系列」的影像風格,講到「雪的靈性」時,眼神落在雪澄身上,停留了幾秒。
「妳來啦。」他快步迎上前。
「當然,妳邀請的展覽怎能缺席。」雪澄微微一笑。
「我介紹給妳認識,這位是語芙,我們一起長大的朋友,也是這次展覽的策展人。」
「雪澄姐對吧?」語芙笑得溫婉,嘴角卻透著精緻的弧度,「言川常提起妳,說妳拍的照片像雪,很冷,卻也很純淨。」
雪澄回以一笑:「純淨是相機的事,和人無關。」
語芙眼神微變,笑意未減:「嗯,我也是這麼覺得。」
那一夜,雪澄在展場裡轉了一圈,每張照片、每段介紹,語芙的名字都與言川緊緊連結。照片裡有他們過去一起拍的作品,山川、溪流、晨霧、夕陽,竟無一處屬於雪澄。
她站在牆角,望著一張名為〈雪靈〉的作品,那是她與言川第一次共拍的地點。
語芙不知何時站在她身邊:「這張照片本來打算用妳的作品當主圖的,後來川哥哥說,這張比較有『故事性』。」
語氣輕描淡寫,卻像細針一樣刺在她心口。
——
展覽之後的幾天,語芙開始頻繁出現在言川的身邊。無論是拍攝、會議、還是場勘,總有語芙的身影。
言川似乎並未察覺,甚至有些無奈地笑說:「她個性就這樣,從小到大都黏人。」
「黏人也有分場合。」雪澄淡淡回應。
言川嘆口氣:「澄,我希望我們可以順利完成這部紀錄片。這是我從大學時代就想拍的,別讓情緒影響了它,好嗎?」
她望著他,不語。
那晚回到住處,雪澄泡了一壺梅山高山茶,窗外正飄著細雪,是今年的第一場。她看著茶葉舒展,忽然有些心冷。
——
隔日,一位新加入的攝影助理出現,名叫蘇霖,年輕、外表俊朗、說話帶著幾分輕浮。
「澄姊,我一直都有追妳的作品,沒想到真人比照片還冷一點。」他笑說。
雪澄頭也不回:「那你離我遠一點,冷氣場會擴散。」
團隊裡的人笑了起來,氣氛頓時輕鬆。語芙站在一旁,眼中閃過一絲計算。
之後的幾次外景拍攝,蘇霖時不時刻意靠近雪澄,甚至在她專注構圖時湊近耳邊:「妳知道嗎,妳拍的雪景讓我想住進冰屋。」
「那你可以去阿拉斯加。」雪澄面無表情地回道。
語芙卻悄悄拿起手機,對著他們的背影按下快門。
——
某夜,雪澄與言川為補拍一段白嶽山腳的古祠堂鏡頭,在風雪中拍到深夜。山路結冰,只得在小木屋暫宿。
屋內只有一盞暖黃燈泡,她靠牆而坐,雙手捧著熱茶,臉頰被火爐映紅。
言川坐在她身邊,伸出手握住她的指尖:「妳的手還是這麼冷。」
她輕聲:「我本就不屬於溫暖的地方。」
「但我想讓妳習慣溫暖。」
她將頭靠在他肩上,低聲說:「別對我承諾太多,我的世界不信承諾,只信因果。」
他回握她的手,語氣堅定:「那我用一生還。」
雪在屋外靜靜落下,這一夜,他們的距離從未如此接近。
——
幾日後,言川的辦公桌上出現了一封匿名信,內附幾張照片:雪澄與蘇霖在後巷交談,蘇霖彎腰靠近,像是正對她耳語。
語芙手裡還拿著一張:「川哥哥,我原本不想說的,但……雪澄姐好像,也不是很單純。」
言川神色複雜,將照片收起,並未質疑雪澄,也沒有追問。只是那日之後,他開始逐漸疏遠她。
開會時不再與她討論構圖、拍攝現場時也變得沉默寡言。她提出的畫面設計頻頻被否決,取而代之的是語芙的提案。
雪澄感覺得到,但她選擇沉默。直到某日拍攝結束,她終於忍不住:「你相信我嗎?」
言川低頭翻著器材包,語氣淡漠:「你不也沒說實話?你說語芙干擾拍攝,可她只是想幫忙。那你呢?你和蘇霖……」
她心中一冷,轉身離開,只留下一句:「等你想清楚了再來找我。」
她走出攝影棚,天已黑,一朵雪花緩緩落在掌心,冰涼刺骨。
她忽然想起當年便橋上的誓言:
——若有一日你知我心,願信我、護我,我便將這一生,留在你身邊。——
她闔上掌心,那雪花在她掌中靜靜融化。
